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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立民:昆德拉的小说中没有死胡同

来源:南方周末   2014-09-09 09:47:56   作者:周立民   编辑:卢静文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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摘要:八十五岁的昆德拉已经没有耐心绕来绕去,这部中文仅三万五千字的小说《庆祝无意义》,几乎找不出一句废话,它就像一个被岁月磨掉一切冗余的人,骨瘦如柴,却精干无比,有一双直视灵魂、摄人心魄的眼睛。

  八十五岁的昆德拉已经没有耐心绕来绕去,这部中文仅三万五千字的小说《庆祝无意义》,几乎找不出一句废话,它就像一个被岁月磨掉一切冗余的人,骨瘦如柴,却精干无比,有一双直视灵魂、摄人心魄的眼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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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阿兰买了一瓶叫雅马邑的白兰地,这酒很贵,但标签上千位数恰好是他出生的年份,他想在自己生日那一天打开,和朋友们一起庆祝一下。他把酒放在了一个很高很高的橱顶上……米兰·昆德拉写道:“然后他坐在地板上,靠着墙壁,盯着瓶子看,慢慢地瓶子在他眼里变成了王后。”我总觉得这瓶酒在《庆祝无意义》中的作用不亚于达德洛的生日酒会、斯大林打猎的故事,要知道八十五岁的昆德拉已经没有耐心跟你绕来绕去,这部中文仅三万五千字的小说,几乎找不出一句废话,它就像一个被岁月磨掉一切冗余的人,骨瘦如柴,却精干无比,尤其是还有一双直视灵魂、摄人心魄的眼睛。

  一瓶酒在阿兰的眼睛里变成了“王后”,为什么赋予它这样的地位?我想不清楚,或许这是它与他出生的年份冥冥中的关系决定的?阿兰一直在追问自己的出生,在自己出生几个月后母亲为什么抛弃了他们?等于是在他的逼迫之下,父亲才不得不道出:“你的母亲从来不愿意你生下来。她从来不愿意你在这里走来走去,不愿意你横在感觉这么舒服的这张座椅上。她不要你。”这恐怕是阿兰一生最为惨痛的伤痕。所以,他不断地想象母亲是怎样在一种憎恨下生了他,追溯“一个赔不是的人”性格的来源,甚至与母亲做着无休无止的“对话”。

  可是,这瓶酒没有等到庆祝生日的时刻,而是在另外一场酒会结束后,大家都郁郁寡欢时,不是痛饮,而是打碎了。朋友凯列班为此还跛了脚,“只有那瓶陈年(哦,很多很多年前的)雅马邑从打碎的瓶子里汩汩流在地板上。”他们认为这是“不祥之兆”,除了夏尔的母亲病危之外,更大的不祥是什么呢?伴随着这个酒瓶的打碎,作者同时写到了克林姆林宫中一个天使堕落,斯大林和他的下属们的种种反应,小说叙述中插入了这么一段话:“确实,这样落下是什么朕兆呢?预示一个乌托邦的崩溃,此后再也没有其他的乌托邦?一个时代留不下一点痕迹?……欧洲再也不成为欧洲?”这与那瓶酒,与阿兰被遗弃的个人命运有关吗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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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别指望昆德拉会在小说里给你提供什么现成的答案,即使他给出了什么,也并没有打算让你确信。阿兰关于母亲自杀的想象,是个多么精妙的故事啊,然而不久,作者通过母亲之口又把它否定了,母亲说:“你给我编造的一切都只是些童话故事。”于是,昆德拉便招致很多“看不懂”、“故弄玄虚”的骂名。我不知道自己是否看“懂”了昆德拉,但我把阅读中的疑惑也同样收藏了。不要忘了,这个昆德拉还写过《小说的艺术》、《被背叛了的遗嘱》、《相遇》,他是一个自觉的小说艺术的探索者,作为一个继往开来的作家,他在给小说以极大的独立和自由的同时,是否也在尝试改变我们阅读小说的观念呢?比如对于情节统一性的追求,对逻辑、因果关系的执迷不悟?

  别忘了,昆德拉说过这样的话:

  我像你一样喜欢大仲马……但是,我感到遗憾的是,几乎所有那时写出的小说都过于服从情节一致的规则。我的意思是说,这些小说都建立在情节和事件惟一的因果关系的连接上。……戏剧张力是小说真正的不幸,因为这样会改变一切,甚至把最优美的篇章、最令人惊奇的场面和观察变为导致结局的一个普通阶段,结局只不过集中了前面所有情节的含义。

  用昆德拉批评的那种观念读小说,我们或许错过了不知多少最优美的篇章,就像读《庆祝无意义》,如果我们整天钻在思考昆德拉的“意义”和“无意义”上,又是一件多么“无意义”的事情啊。为什么我们不能抛开这一切,去感受这小说最柔软、最感性的部分,从某种角度而言,这何尝又不是最为恰当地捕捉了小说的意义呢?比如,从阿兰被遗弃的命运中,我们是否感同身受,这是否也是现代人最普遍的宿命?阿兰母亲曾说(这是阿兰想象出来的对话):你的性别、国家、母亲,“重要的一切都不是你自己选择的。一个人只对无关紧要的事拥有权力……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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