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浙江治水:靠“领导找河游泳”杀出血路

来源:南方周末   2014-08-07 16:40:11   作者:吕明合   编辑:实习生 梅强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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摘要:全国两会期间,习近平在与江苏代表团一起审议政府工作报告时说:“现在网民检验湖泊水质的标准,是市长敢不敢跳下去游泳。”在被“悬赏游泳”之后,浙江各地开始主动“申报游泳”。半个多月间,10个地级市共上报27条河段。省委书记夏宝龙也相约入水,这给当地河流带来了魔术般的变化。

2014年2月,瑞安50多位胶鞋厂老板集体下河游泳,但当地官员认为水质不适宜游泳。 (CFP/图)

   全国两会期间,习近平在与江苏代表团一起审议政府工作报告时说:“现在网民检验湖泊水质的标准,是市长敢不敢跳下去游泳。”

   在被“悬赏游泳”之后,浙江各地开始主动“申报游泳”。半个多月间,10个地级市共上报27条河段。省委书记夏宝龙也相约入水,这给当地河流带来了魔术般的变化。

   “不搞强行摊派,不搞指标分配,不搞弄虚作假,也不能人为拔高”。浙江省人大的一位领导,甚至对一条可游泳的河都找不到的嘉兴,出人意料地进行了表扬。

   省委书记喊话

   67岁的同乐村村民石元相已经十几年没见过翠湖这么热闹了。

   短短不到半月,这里迎来了两名副省级官员。继浙江省人大常委会党组书记茅临生之后,省政府党组副书记、顾问王建满也来到这里,和正在游泳的当地居民攀谈。

   每天下午4点,热气尚未散尽,翠湖就开始“下汤圆”,黑压压挤满了游泳的人。有时直到凌晨2点,还有人不愿散去。

   这都是2014年7月间发生的故事。故事的背后,则是这个昔日垃圾壅塞的翠湖,摇身一变,成为浙江治水的样本工程。它所在的浦江县,原本是全省多年的“浙江卫生环境最差县”,如今慕名前来探访的官员和媒体已是不绝于途。

   如此魔术般的脱胎换骨,来自浙江省委书记夏宝龙的一句喊话:2014年夏天要来这里游泳。

   在今年全国多地此起彼伏的民间“悬赏”官员游泳声浪中,夏宝龙应该是主动掷出承诺的最高级别官员。

   拦坝、挖出垃圾、冲洗淤泥,再种上水草……浦江县总投资50.7亿元的治水“三年行动方案”业已说明野心,在水中已经砸进去16.5亿元后,投资的脚步并未丝毫减缓,2014年,该县计划投资28.7亿元。

   现在,不仅能够游泳,翠湖边还铺设了亲水木栈道、构造出人工湿地、种上了67种水生植物,成了向各路官员展示治水成绩的橱窗。

   浦江县一地之变,只是被浙江省领导比拟为“大禹治水”般的宏大计划的一部分,包括“治污水、防洪水、排涝水、保供水、抓节水”的“五水共治”工程,将分三步实现浙江“治水质变”。

   2014年,正是浙江“五水共治”全面铺开之年。浙江省发改委的消息显示,光2014年,全省就安排“五水治理”项目125个,总投资4680亿元,计划年度投资超过650亿元。

   浦江的业绩展示在7月10日这一天达到高潮。一声发令枪响,当天上午,在省委书记夏宝龙约定下河的翠湖,参与浦阳江治水的140多名当地干部,齐齐跳进水里畅游。

   “感觉不错。”浦江县水晶整治办主任徐利民是当日下河试水的官员之一。多位下河的局长告诉南方周末记者,时隔多年,再度入水让他们找回了久违的乡愁。“好像重新让人找回了童年戏水的记忆。”

   官员们下河游泳的第二天,浦江县人大常委会在全省首开纪录,将翠湖所在的浦江县浦阳江同乐段和另一条壶源江大洑段,一起确认为可游泳河段,作为天然游泳场免费对外开放。

   浦江县人大常委会的决议并非首创,这是浙江省人大常委会发起,名为“检验‘五水共治’成果、申报可游泳河段”活动的一部分。此前的6月26日,浙江省人大常委会在全省范围内启动可游泳河段申报工作。

   “是否可以游泳,嘴上说了不算,要我们自己跳进河里,游给人民群众看,才能让人民群众信服。”在6月26日举行的申报活动视频会议上茅临生说。

   至此,一场别开生面的下河游泳运动拉开序幕。除因报名河段太多而延迟了最终申报时间的丽水外,其余10个地级市,一共上报了27条河段。

   虽然每个地级市申报的河流规定为1到3条,但各地的表现显然不一。省会城市杭州的母亲河钱塘江污染严重,上报的唯一一条河流在郊区的桐庐县。而在钱江上游的衢州市,一口气报上了6条河段,每个县都报了1个。唯一的例外是嘉兴,由于实在找不出河流,它申请“暂缓申报”。

   不过,高调亮相的申报活动并未收获一致称赞,舆论争议却不少。有的认为,光有领导一时的试水不够,还要敢于邀请公众下河游泳;光能下河游泳还不够,还要能够手捧起来直接喝;如果做不到这些,就有可能是形式主义……

   7月4日,浙江省人大常委会办公厅发出通知,要求全省各市县人大学习茅临生的讲话和当地媒体的两篇评论,更准确领会精神。“有媒体不到现场、未经采访,就武断给浙江的治水效果下结论。”题为《请勿误读“下河游泳”》的评论指责说。

   或许是因为敏感,南方周末记者试图采访省人大,遭到了婉拒。也或如此,虽然各地游泳河段名单早已出炉,但至截稿时,依然没有对外公布。

浙江领导在哪儿游泳。 (何籽/图)

   “实事求是”的游泳运动

   “我们已经做好了准备,只等待最后的发令枪响。”温州市人大常委会农资工委主任周文珍告诉南方周末记者。

   已经下河游泳的并非浦江一地。此前的2月17日,在2013年最早被悬赏邀请环保局长下河的瑞安仙降镇,由数十名企业家组成的冬泳爱好者团队,也已经集体跳下河去。

   不过,对于企业家们主动献上的肯定,瑞安市治水办常务副主任丁良才没有全盘接受:“能不能达到游泳的水平,我说绝对不可能。”

   干了十多年治水工作的丁良才心中有数:找到一条可游泳的河不难,但找到一条刚刚通过治理达到游泳条件的河流却并不容易。

   不是每条河流都能申报“可游泳的河段”。按要求,申报的河流,必须是“本辖区内不同河流通过‘五水共治’水质有明显改善并根据水情、水文等情况能游泳的河段”,而且每条河流只能选取一个河段——这意味着一些原来在上游山区偏僻之处、未曾受过污染的河流,首先被排除在外。

   “很多地方治水才刚刚开始。”丁良才说,此前,为了申报可游泳河段,瑞安市亦费尽心思。“找来找去,总共找到了八条经过改善、达到三类水质以上的河流,但最终符合标准的不过是三条。”——大多数塘河水质都在四类以下,水质达到三类以上的,有时因为两岸污染的排放,大肠杆菌等卫生指标又不合格。

   确认“可游泳的河段”,也需要经过一系列认证程序,环保、水利、卫生、体育等部门需进行核查验收。

   首先要达标的是水质,最低标准是游泳区(三类水)标准。光有点位的监控数据还不够,相关部门还要进行河道查看和地表水采样监测,疾控中心负责对整体水质的卫生状况,如pH值、氨氮、臭和味、耗氧量、浑浊度、菌落总数、耐热大肠菌群、铅、肉眼可见物、色度、总大肠菌群等指标。

   只有达到上述要求,一条河流才有资质进入备选名单。温州市人大官员告诉南方周末记者,以温州市本级原先初选的五条河流为例,经过层层筛选,最终符合标准的,只剩下了一条。

   “上级的要求相对还比较模糊。”温州市治水办水利数据管理中心主任周宏德则告诉南方周末记者,他们制定了更详细的可操作的标准。除了上述的理化指标,还需配备一系列便于下水游泳的安全设施:“一般宽度(15到50米)、长度结合实际确定,设置亲水台阶及下水滑梯,水面铺设一定数量的泳道。”

   虽然浙江省人大曾强调,本辖区如没有可游泳的河段,可以暂缓推荐。但是,“这是省领导最重视的工程,谁也不敢丢分。”温州市人大的一位官员告诉南方周末记者,在通知下发后,温州下属的几乎每个县市都按照要求,按上限条数递交了河段清单。

   不过,在提交了两条河流的瑞安市,市环保局负责外宣的工作人员郑莹莹坦言,实际情况或许并非如清单所显示的那么美好,“我们现在很多河流都在四类以下,不少还低于五类”。

   “这种情况下,大家也只能耍点小心眼。”温州水利系统一位官员告诉南方周末记者,以温州下属各县市上报的可游泳河段为例,瑞安的三十三溪、高楼溪,苍南的藻溪,都位于上游山区。“本来底子就好,对垃圾稍加清理,就能达到三类水要求。”

   这并非仅限于温州一地。南方周末记者查看得到的省人大首批申报的可游泳河段清单,同样发现了这一问题。

   虽然下属各县市上报的河段不少,但温州市最终选择上报给浙江省人大常委会的,全是温州市区内的河段。

   “选择市区的,是因为更有利把控。”温州市人大常委会的一位人士告诉南方周末记者,一旦确定河段,当地人大将要承担起相应的监督职责,持续关注、跟踪监督,“确保水质只能更好不能变差”。

   “不过,这也不能全怪地方官员。”一位要求匿名的官员说,以瑞安市为例,治水办成立才8个月,“五水共治”的工作才做了一年,怎么就能下河游泳?

   “治水是长期科学的事,不能急于求成。”丁良才说,泰晤士河、莱茵河的治理,都是几十年甚至上百年。

   为此,茅临生亦极力打消下属的顾虑,“不搞强行摊派,不搞指标分配,不搞弄虚作假,也不能人为拔高”。

   为了证明此言不虚,浙江省人大的一位领导,甚至对一条可游泳的河都找不到的嘉兴,出人意料地进行了表扬,理由正是“实事求是”。

   靠“领导游泳”杀出血路

   从2013年连遭外界悬赏环保局长下河游泳之后,浙江省一直在寻求正名的机会。

   申报可游泳河段,无疑针对悬赏官员下河游泳而来。“是对人民群众诉求的最好回应;是对治水工作最有力的倒逼。”浙江省人大常委会在下发的文件中如是解释。

   倒逼最早来自民间。在温州瑞安,昔日悬赏的下河游泳地金光河,清淤、垃圾清除已经全部完成。在金光河两岸,48间民房刚刚全部拆除。截污纳管的管网铺设,很快就将进行。“村里已经花了四五百万。”丁良才说。

   “浙江的治水就是由此倒逼、发端。”一位当地的官员告诉南方周末记者。

   悬赏肇起于2013年正月初八这一天,杭州毛源昌眼镜公司董事长金增敏在微博上出价20万元,邀请瑞安市环保局长包振明到其治下的“黑河”游泳20分钟。紧接着,温州下属的苍南县又有网友贴出龙港镇的脏臭河流,悬赏30万元请苍南环保局长下河游泳。

   一时间效仿者众。“请环保局长下河游泳”,成了网络流行语。不过,当时官员没有应者。

   “当时的压力确实很大。”浦江县副县长兼环保局长楼真安承认,他亦曾被网民点名要求下河。当时浦江治水刚刚起步,他心中并无太多底气。此前的8年间,浦江县为了治理当地水晶行业污染,曾先后两次发动治水运动,最后都以失败告终。

   “下河游泳”一度引起了中共中央总书记习近平的关注。全国两会期间,习近平和江苏代表团一起审议政府工作报告时说:“现在网民检验湖泊水质的标准,是市长敢不敢跳下去游泳。”

   民意抱怨,加上高层关注,最终倒逼出了颇有意义的改变。2013年,中共浙江省委决定,启动“五水共治”,对浙江水环境污染进行全面整治。首先被选中的,是污染最严重的浦江县。

   2013年4月,经省委书记夏宝龙亲点,浦阳江作为其联系的试点,为全省“杀”开一条血路。

   省委书记决定将浦江作为治水的突破口,给楼真安带来了更多的底气:“以前我们部门间配合还有点问题,但现在都打通了、协同作战,进展速度大大加快。”

   彼时,这座年产水晶占全国80%的浙中小城,因为水晶业小作坊的污染,2006年以来,境内的浦阳江就一直处在劣5类,连续多年每月考评不合格,县内85%的溪流被严重污染。2011年,浦江成为唯一“连续两次区域限批”的县。

   位于浦阳江中段的翠湖,正是其中的代表。“整治之前,是典型的黑河、臭河。”浦江县住房和城乡建设局局长甄财富告诉南方周末记者,它几乎成了一个垃圾场。

   “如果再不痛下决心整治,我们的生态环境将被彻底损毁,浦江发展最终将会走投无路。”浦江县委书记施振强告诉南方周末记者。

   几乎所有措施都上马。为了鼓励农民使用有机肥,在浦阳江沿岸,市场采购价每吨六百多元的有机肥,政府补助近半。而在饮用水源、备用水源等保护区,补助几乎达到80%.而对没有进园区的水晶加工户,则实行了颇具争议的“连坐”制度——存留的113户水晶加工户,被分成13个水路,相互监管,一家出事,同水路的企业全部断电。

   “省里给我们定的目标是消除五(水)类。”楼真安说。不过2015年的目标已经设下,“明年年底,我们必须达到四类,我们希望部分指标能达到三类。”

   治水缺钱,后续乏力

   “我们的城乡建设欠债太多了。”丁良才感慨说,由于过去重地上、轻地下,重道路、轻河道,温州的截污纳管、管网工作几乎都没有跟上,现在要治水,如果不能重新补上这课,几乎等于白做。“截污纳管工程做不好,黑臭河治理可能成为一句空话。”

   截污纳管无疑是巨大的工程。以浦江县为例,全县409个村,今年东部的251个村,全部都要到位。去年就完成了140公里的管网,今年目标是300公里。

   治水要钱,但钱却正成为难题。“去年,我们已经投入了12.3亿治水。”丁良才说,对于一直依赖土地财政的地方而言,这无疑是笔巨大的投入。

   7月21日,瑞安市向上级的汇报材料诉苦说,瑞安“五水共治”涉及26类,200多个子项目,总投资200多亿。作为省发达县(市),几乎很难获得上级补助。财政的刚性支出,正成为巨大的压力。

   对于最近不景气的地方而言,这无疑是雪上加霜。“我们以前都是土地财政,现在土地市场不景气,都勉强够吃饭财政。”

   缺钱是浙江治水的普遍难题。相比于年度650亿元的宏大投资,2012年浙江省地方财政收入才不过3441亿元。而正在经济危机中挣扎、仅能满足吃饭财政的温州,2012年的财政总收入不过500亿,投资1000亿,等于两年全部的财政收入。

   此前,浙江省政府曾为此开出对策:在加大政府投入的同时,为确保治水资金,2014年全省省级“三公经费”预算将削减30%以上,省下来的钱将用于治水。同时,还计划积极吸引民间投资。不过目前来看,这远远不能填平缺口。

   “现在最大的问题是没钱。”丁良才告诉南方周末记者,最近瑞安市治水办刚刚完成了三年行动计划,但九十多亿元,钱怎么来,现在正成为困扰政府的难题。“七算八算,各种算下来,90亿的项目,上级的补助最多不到5个亿。”

   像生态修复、清淤等项目,温州市里只能出25%,浙江省里补助也很少,现在更多只能依赖乡镇和村集体自筹。“村级河道的治理,由村集体和村民捐款,政府拿一点。”以金光河为例,目前预算的1000万元治理费用中,大部分就靠村集体和村民自筹。

   不过,这或许倒是件好事。“如果全是政府包干,反弹会非常快。”丁良才说,依据他过去参加的温瑞塘河治理的教训看,全民动员的形式,却有自己别样的优势。

   “只有出钱、出力、参与监督,百姓的保护意识才会更强。只有全民动员起来,全民参与,治水才会有真正的效果。”

 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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